愛情是個公共議題 --《尋情歷險記》   作者:鄭秉泓   0留言數10投票數0本月投票數 《尋情歷險記》/2009-02-20 2009/04/10 11:08:47 台北真善美戲院   「愛情是個公共議題」，紀錄片導演吳汰紝這麼告訴我們。 「作媒是個藝術」，全台灣最無敵的超級媒婆陳海倫這麼告訴我們。 吳汰紝曾經在紀錄短片《再會吧，1999》中，透過記憶、想像與夢境來搜尋亡母身影，那種濃郁到化不開的沈重感傷氣息，不但讓短短的二十五分彷彿一整個世紀那般漫長，也因此讓影片本身有了一種揮別過往世紀的象徵性巨大格局，同時更以獨特的蒙太奇手法定義了紀錄片的多樣性與實驗潛力。這部充滿創造性的紀錄短片，讓吳汰紝打敗蔡明亮的《不散》，拿下2004年第六屆台北電影節的百萬首獎。 這一回，吳汰紝的最新紀錄長片《尋情歷險記》出乎意料地愉悅、輕盈，算是一部悲喜交雜的國民電影，探討的是這個世上最微妙難解也最容易打動人心的愛情母題。我始終認定，創作者的切入點永遠決定了她的作品成績，而《尋》片以「心橋顧問公司」總裁陳海倫作為媒介，進而驗證一樁樁你我再熟悉不過的婚姻課題，就是非常令人耳目一新的切入角度。 陳海倫出過好幾本書，有「世紀媒婆」的美譽，值得注意的是，若用Google搜尋她主持的「心橋顧問公司」所開設的情緒溝通管理相關講座，卻不難發現這間公司在網路上有著不少爭議性的評價。篤信「人皆可夫（妻）」的陳海倫，其見解與看法有何特出之處？對我來說，陳海倫的說詞不脫時下多數心靈成長課程那套說法，在她的眼中、口中，婚配好像就跟插花一樣，非常簡單，修修剪剪，相互適應、調節、不斷持續地自我修正，幸福才有機會「開始」，就算失敗也沒關係，可以轉化累積成為下一次再出發的能量。不過鏡頭下的陳海倫確實散發出一股燦爛得近乎「逼人」的魔力，她既是「心橋顧問公司」每位學員的心靈導師，也是他們最親密最信賴的盟友，她的冷靜、她的專注、她的細心、她的體諒，成就了她的權威與說服力。在吳汰紝追蹤紀錄的許多畫面中，何以學員口中的「陳顧問」能具有如此權威性，身為觀眾的我是可以理解的。 可惜的是，《尋情歷險記》似乎不願針對陳海倫本身的人格特質與爭議性，去做出更深入的研究分析與質疑；此外，吳汰紝也無意針對接受陳海倫配對的男男女女的心態動機，進行更抽絲剝繭的批判性歸納。從這部紀錄片衍生出來的其他疑問，還包括吳汰紝身為紀錄工作者的身份與立場，以及對於掛名《尋情歷險記》監製與配樂的陳海倫，其資格與紀錄倫理的討論。吳汰紝個人在真實生活中是否亦屬於「心橋顧問公司」學員？而陳海倫在這部紀錄片中是否具有實質上的「主導性」？在本片現身說法的諸多「心橋顧問公司」學員，他們除了友情支援幕後技術還熱情贊助本片轉沖底片（積極尋求院線上映）的經費，這些私領域的情感脈絡是否會削弱《尋情歷險記》作為一部紀錄片層面上的深度、銳利性與說服力？ 不過，或許以上針對《尋情歷險記》創作意識、動機及背後政經脈絡的質疑，純粹是我多慮了。畢竟，我看了兩次《尋情歷險記》，仍不認為這是一部廉價俗氣的置入性廣告（幫陳海倫與據稱收費昂貴的「心橋顧問公司」打廣告）。我以為，陳海倫與「心橋顧問公司」的本質與特色、甚至是爭議性，終究並非吳汰紝以其作為《尋》片切入點的「真．正」原因。換言之，「心橋顧問公司」究竟是老鼠會婚友社還是公益婚友社，從來不影響《尋》片的攝製過程。事實上，吳汰紝只是將陳海倫這麼一個在鏡頭中總是正向、樂觀、活力十足、直言善道、咄咄逼人卻一針見血的傳奇人物當作「引子」，或者說是一面「鏡子」，好去反射出影片中二十對階級身份年齡皆不盡相同的愛侶、怨偶的種種侷限與盲點，好去抽絲剝繭、歸納愛情與婚姻在所有看似不一樣的每個台灣人（或說華人社會、全人類）身上的某種難以言喻的「自我認清」。 整部紀錄片繞了這麼大一圈，結果就是要告訴我們這麼簡單的「自我認清」四個字。而人類的脆弱無助、自私盲目、庸懦膚淺與直率可愛，就在這段屬於導演個人的觀看過程中「一．覽．無．遺」。然後，在穿越了「影片背後的背後」之後，我們才恍然大悟，《尋情歷險記》的「終極目的」，原來是為了反射「拍攝、紀錄者」吳汰紝的個人情感歷史、態度信仰（如同《再會吧，1999》之於她的創作兼自我治療初衷），同時也順勢成為觀賞此片的觀眾的一堂「付費（電影票、DVD）」心靈療程。 《尋情歷險記》對於紀錄片形式上的某種挑釁，讓我想起了吳乙峰的《生命》；吳汰紝搖擺於真誠反射與機巧消費自我底線的策略運用，讓我免不了回憶起鈕承澤的《情非得已之生存之道》。此外，吳汰紝自我解剖的「終極目的」與《尋》片無意間流露出的某種「信仰色彩」，令我想起同檔上映的另一部台片《這兒是香格里拉》；當然《尋》片對於愛情與婚姻的探討，又與美國的《慾望城市電影版》（Sex and the City）及義大利的《愛情媽媽咪呀》（Casomai）相互輝映……。之所以列舉以上一連串乍看之下不相干的紀錄、劇情電影，其實只是為了強調，《尋情歷險記》確實帶給了我將近九十分鐘的豐富與美好。 創作，是一種心理治療。無論文學、繪畫、音樂、影像、或是評論，都是某種程度上的自我治療。所以，有人透過創作來抒發自己對於上一段婚姻、情感對象的愛或恨意；有人一心只想排解寂寞；有人則是為了告解、贖罪；或者更有人純粹是為了自我超越。創作，也是一種佈道，不只是佈宗教信仰的道，也可以是佈人生哲學的道，或者愛情態度、核心價值、國家認同、性別認同。如果說某些創作者大費周章又過度熱情的置入性行銷，讓他們的作品誠意有餘卻神采不足；相形之下，大膽挑戰紀錄片傳統定義之下的拍攝者與被拍攝者互動法則、甚至不惜「以身試影」全盤投入的吳汰紝，反倒以另種既不冷靜也不客觀的「高度自覺」，一方面進行沈重的自我治療，一方面又活潑、輕快、積極地告訴我們那些「明明我們早已知道」卻又往往因著自我盲點而悉數忽略的事。 於是，這段尋情的歷險過程，不僅驚喜處處，還無比直接、真誠、而且美麗。     目前有0則留言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