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EDE」影展的精神需求 – 從《王牌自拍秀》看南部影展生態   作者:鄭秉泓   0留言數18投票數0本月投票數 2008高雄電影節，2008南方影展，2009金甘蔗影展/2009-01-24 2009/03/30 10:43:25   關於南部的影展生態，可以是一道命題作文，也可以隨便唬出一套過度理想化的倫理與道德論述，更可以製作出一疊精美唬人的企劃投影片。不過在此之前，且讓我先談談《王牌自拍秀》（Be Kind Rewind）這部有趣的作品。 ＊從虛構到現實--《王牌自拍秀》與SWEDE概念 法國導演Michel Gondry向來習慣繚繞於夢境與記憶的虛構現實中，他的最新作品《王牌自拍秀》表面上看似重複他擅長的「腦內劇場」那一套，但影片訊息其實流露出遠比他前幾部作品更為濃厚的人文思索。Michel Gondry巧妙將老社區、過時錄影帶出租店與懷舊記憶等元素置放在全球化趨勢的座標軸上，讓與時並進的科技文明成為決定性的拋物線，卻又在一股淡淡地感傷中，浪漫地回歸科技宰制我們的記憶與思考之前，重新省視拋物線的原點……。 時代科技與全球化浪潮如何影響、威脅有形無形的舊事物，又如何改造並協助其轉型？作為這個故事主場域的老式錄影帶店，如何因應跨國娛樂集團的電腦化管理及DVD大軍壓境？如何對抗國家機器的社區重整大計？如何吸引年輕的網路世代消費族群踏入店面？面對一連串的大哉問，Michel Gondry於是自創了一個比KUSO更活潑有趣的專有名詞「SWEDE」，讓這個原本只代表「瑞典」之意的字彙在片中成為動詞，意指經過翻拍後的「影迷自創版」影片（如今甚至只要在YouTube打入此字，便可見識世界各地的影迷如何「SWEDE」創意翻拍耳熟能詳的經典影片）。 片中一名技工因為意外遭磁化而將錄影帶店的片子全數「消磁」，他與店員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只好拿出老攝影機惡搞各家經典，以自編自導自演加上手工急就章製的陽春道具將早被消磁的《魔鬼剋星》、《機器戰警》、《尖峰時刻2》、《溫馨接送情》等片子重新「SWEDE」回來。於此同時，錄影帶店老闆為了力保店舖存續，聲稱此地為爵士大師「肥子Waller」的出生地，眾人為捍衛此棟建築而展開一場「SWEDE搶錢大作戰」。 「SWEDE」事實上應該切分為先「Erase」而後「Remake」兩個階段。「Erase」之所以令人驚喜，在於它將VHS這項過時的影像儲存容器做了一次非常生動的闡述。VHS曾經承載了某個世代觀眾無數的記憶，或許虛構，也許是反射，可能是記錄，更可能是創造，所以我們才得以「Remake」，進而創造出所謂「虛構的真實」影像。戲裡（「SWEDE」影片、《王牌自拍秀》這部電影）戲外（觀賞「SWEDE」影片的社區民眾、觀賞《王牌自拍秀》的我們）的交相辯證、延伸，最後甚至共同參與自創（虛構）「肥子Waller」出生地的集體記憶的過程，讓科技文明的數位化本質與藝術生活的人文情懷交流對話，從而牽引出更為核心的人性記憶與鄉愁，美妙至極。 ＊一個影展的「合格」要件 之所以滔滔不絕寫了一大段我個人看完《王牌自拍秀》之後的感觸，主要是因為本片連同去年在高雄電影節首映的英國獨立小品《開拍吧！第二滴血》（Son of Rambo）確實啟發了我對於地方性影展更深一層的不同想法。我以為這兩部電影不只該被列為每個大大大小影展的「最佳代言片」，甚至應該成為每位影展觀眾、每位影展團隊成員的「必修學分」。 這麼說好了，在台灣當前不夠健全的影視產製工業前提下，無論是全國性大拜拜式的金馬影展、主題城市導向的台北電影節、逐漸抓住在地觀眾口味（東洋、奇幻影片）的高雄電影節、區域華人創作導向的南方影展、特定主題歸納的光點國民戲院專題、訴求明確的女性影展和平影展CNEX紀錄片影展、還是各類非商業製作的創作聯展例如烏山頭影展、金甘蔗影展等，全都在進行影展本質性的「SWEDE」，透過一次次的「Erase」與其後的「Remake」步驟，讓影展觀眾與電影，現實人生與虛構影像、幕前與幕後、台灣與國際，產生獨一無二的連結與記憶。 預算有限的普通上班族想治裝打扮變身型男型女，每筆錢當然都得膽顫心驚地花在刀口上。策劃一個預算影展也是一樣，如何取捨衡量、如何在名牌中「魚目混搭」平價雜牌以締造最大效益，如何從國際各大影展做出市場區隔，「SWEDE」出屬於我們自己的原裝原創精神，絕對是一門隨著時代不斷演變的精深學問。 一個影展該如何建立自己的Style、確立本身定位，其實跟一個人要建立屬於自己的外在形象有點相似。首先，必須要對自己的身形、尺寸、外貌有完整的認識與掌握，並且對於本身經濟狀況也要有充分且成熟的考量，這就是「自覺」。再來，必須費點心思作功課，對各類服裝配件品牌有基本的瞭解，姑且稱為「自習」。有了自覺，加上持續自習的過程，才有辦法由外而內產生「自信」，創造出充滿自己精、氣、神的獨特品味。 台灣大多數的影展在刻板定義裡仍是類似「中元普渡」的世界影壇年度佳片蒐羅，以1980年代早期的金馬影展為例，它就像一個手邊有點錢剛開始接觸各類時尚名牌的門外漢，無論引進什麼名牌影片隨便都能讓觀眾驚豔不已。然而現今影視環境已然遭逢劇變，網路下載、中國精美盜版碟、各類主題影展滿天飛的數管齊下，過去暴發戶般的雜食性辦桌方式未免顯得過時。換句話說，一個影展在質與量的達成上或許的確過了基本門檻，但在心理需求與精神實踐上卻很可能仍舊差了一大截。偏偏這層無形的無可名狀的外延意義，才是一個影展的致勝關鍵，才決定了一個影展真正的存在價值。身為長居南部的影展觀眾，我以為這也正是一個策展單位在資源經費遠不如台北都會大小影展的現實情況下，所須嚴肅思考的核心所在。 ＊南部影展的優勢與僵局分析 一個影展所能面臨的最大困境，並非影展味變淡觸怒資深影迷，並非「台灣首映」的新片迷思，也非在策展邏輯上過度討好普羅大眾而招致媚俗的批評，更不是因為與片商、相關廠商之間有太多結盟合作而遭譏諷向商業靠攏。要知道，一個影展對於自身定位的嚴重缺乏自覺，才真正決定了該影展血脈存續與未來。 以舉辦了八年的高雄電影節為例，歷經第三、四、五、六屆的敷衍了事，在第七屆更換新策展團隊之後，仿照北部影展的「標準流程」將誠品書店選片指南、校園講座、國際影人隨片登台、露天戶外特映晚會、影展外延音樂演唱會等項目，按照高市所給予的預算重新「SWEDE」出一個配合高雄電影節需求的「微國際影展」規格，還煞有其事辦了非常素人精神且熱血機動的「四十八小時拍片大挑戰」（這個活動的精神簡直與《王牌自拍秀》、《開拍吧！第二滴血》不謀而合）及為高雄地域景觀量身訂造的「城市靈魂短片競賽」，總算給了在地觀眾一個耳目一新的視野。 新的策展團隊這兩年來以重新建立高雄電影節的品牌信任度為目標，在將高雄觀眾拉回戲院的過程中，難免必須經歷高雄地理人文特色與台北主流藝文活動操作模式上的磨合與陣痛期，包括對於「買票進戲院看電影」此一正確消費態度的習慣培養、為人詬病的套票執行缺失及影展現場工讀接待人員臨場反應訓練、高雄市政府在「置入性行銷」同時該如何與國際影展禮儀慣例接軌、甚至高市貧乏不完備媒體生態（長期重北輕南導致地方記者對於國際影展的缺乏理解、缺乏專訪報導的能力）與影展宣傳行銷在溝通上的認知差距等現實問題，也因高雄電影節的逐屆壯大而浮上檯面。 對於時間緊接在高雄電影節之後的南方影展以及每年一月的金甘蔗影展來說，以上問題或許尚未算是迫切的危機（畢竟這兩個影展強調其在地特性而非放眼「釜山」目標國際），不過預算贊助資金募集的壓力、品牌區隔與市場目標觀眾建立之後的穩定性維繫、以及人力物力上的資源整合等難題，對於他們來說仍是一段茫茫然苦思解決妙方的長路。 南方影展的首要優勢在於行之有年的華人創作競賽「南方獎」所建立的堅實口碑，以及策展小組長期耕耘華語電影領域（對於中港台新銳導演及馬華新浪不遺餘力的提攜與定期追蹤）所培養出的忠實在地觀眾群；它的劣勢則來自預算的捉襟見肘，導致其他專題（尤其是外語觀摩影片）在企劃上的力有未逮。以第八屆主題「旅行」為例，雖是頗有意思的策展概念，卻無法深入核心母題；而第七屆「愛情無界線．想像無疆野」則完全流於口號且與當屆高雄電影節「奇幻專題」過度雷同，邀片的質與量卻又無法勝出。於是，如何在極度緊縮的預算中持續凸顯「南部觀點」之下的華語獨立電影「南方獎」的重要性，以及依照「選片比例原則」與高雄電影節的專題、片單做出區隔，絕對是南方影展當前最迫切的課題。 至於目前舉辦到第四屆的金甘蔗影展，又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影展執行團隊（橋仔頭文史協會）以草根平易的工作坊（Workshop）形式舉辦為期一週未滿的現時現地短片「克難拍攝」競賽活動（影展只提供當地學校教室或接待家庭供參賽團體夜宿，拍片必要的軟硬體設備與相關經費皆由參賽者自行負責），企圖透過橋頭糖廠本身的文化歷史特性激發參賽團隊的創作靈感，藉此定義當地文化主體性，可說是社區營造與在地文化藝術創作交相激盪的最佳實例。由於只有單純拍片競賽，金甘蔗影展不像高雄電影節或南方影展有選片邀片壓力，與國外接軌也僅止於香港、中國等華人參賽團隊，所以除了預算壓力之外，金甘蔗影展未來所要面對的挑戰在於，他們的競賽規模究竟可以（想要、該要）辦到多大？目前仍處於義工、手工業階段的策展程序是否該逐步邁向專業化（南方影展正處於手工業過渡到專業團隊的青黃不接尷尬期）？但同時必須思考的是，專業競賽規格有否可能導致標榜素人自拍的金甘蔗影展原味盡失？假如真要走向一個常年規律運作的年度競賽性影展機制，行政流程、媒體宣傳與行銷策略又該如何擬定？或許從本屆金甘蔗影展在經費拮据的情況下，仍咬牙禮聘偶像劇女星林依晨南下擔任代言搏版面企望媒體露出，多少可見端倪。 ＊影展「商業性格」與「草根精神」的磨合 南部影展與相關藝文活動礙於全國性媒體（娛樂版、藝文版）的長期忽略，在發稿流程與媒體策略運作極度陌生，結果就是事倍功半。或許理想性格的觀眾與策展團隊會聲稱，端出來的菜單才是成敗關鍵，其他邊際活動與行銷宣傳只是後續的錦上添花。但是可別忘記影展除了身負美學品味的培養與教育使命，本身終歸是一項商業行為。這二十年來台灣小眾電影市場的成長、茁壯，配合影展單位越來越嫻熟的商業包裝與行銷手法，讓原先理應冷門的影音祭典搖身一變改裝成為生活品味的販售場域，利用時尚行銷與異業結盟來開發新的、更年輕的觀影族群，我以為這才是舉辦影展的「終．極．目．的」。創造議題製造焦點追求時尚或是跟隨流行，從來都不是什麼俗氣或非抗拒不可的事情。如何讓冷門片、黑白老片默片、毫無商業賣點的紀錄片與短片成為一股時尚，考驗著一個策展團隊的能力。我們應該對「影展包裝」帶著正面的期許。 且讓我不厭其煩再一次強調「SWEDE」這個專有名詞所能給予南部影展的啟發與靈感。在《王牌自拍秀》裡，由店員、技工、洗衣妹三人組所「SWEDE」出來的各類仿經典自創短片，奇異地凝聚了舊市區各階層住民的社區意識；《開拍吧！第二滴血》的兩名英國小學生則是將《第一滴血》「SWEDE」成屬於他們素人觀點的酷搜版本，甚至在「SWEDE」過程中修補了雙方的友誼以及失落的親情。過去一年以來，南部影展與在地精神的結合確實大有躍進，先是年初第三屆金甘蔗影展冒出一部「SWEDE」日本怪獸電影的可愛短片《甘吱拉》，短短十分鐘卻不動聲色地點出高捷工程建設與當地自然型態之間的微妙情結；再來是高雄電影節與高捷各站合作「四十八小時拍片大挑戰」，完成一次巧妙的城市（市政）行銷；當然也別忘了年底由客委會與南方影展所合作的「南方好客生活」系列影片首映，透過六堆常民影像紀實為南部客庄寫史。此外，高雄市政府為行銷高雄觀光同時營造友善拍片的影視環境，提供輔導金公開徵求與高雄市有關城市印象題材企劃案，七部長短不等的劇情、紀錄片也集結成「高雄城市紀事」單元在高雄電影節首映，其中最具商業亮點的《對不起我愛你》即是「SWEDE」美國電影《愛在黎明破曉時》（Before Sunrise）及《美國情緣》（Serendipity）的小品偶像劇；戴立忍導演的社會寫實片《不能沒有你》則入圍了象徵世界新導演極高榮譽的鹿特丹影展正式競賽金虎獎，高市的拍片輔導金政策既然開了「就地取材」的亮眼先例，今後應有望延續下去。 時值台灣（參見註釋）首部以數位科技修復的經典電影《街頭巷尾》推出之際（配合國家電影資料館的三十週年館慶首映），我不免暗自期許，在不久的未來（以預算允許為前提），南部影展除了繼續「SWEDE」出充滿在地精神的自創影片，政府相關單位更能「SWEDE」一下國際影展的經典影片修復實例，聯合推動、規劃「南部觀點」之下（與南部相關的經典台片，例如《高雄發的尾班車》）的舊拷貝數位修復工程。這也正是我在本文上篇裡所提出的，一個影展的心理需求與精神實踐。畢竟，那無形的、無可名狀的外延意義，絕對是一個影展之所以動人的致勝關鍵。     目前有0則留言 0